20150427

敘述,所以存在/還是被敘述,所以存在:試以臺灣為例—淺論香港主體意識的重構

敘述,所以存在

還是被敘述,所以存在
試以臺灣為例—淺論香港主體意識的重構
Written by Mak Heung-fai 麥向暉
Original: CityU Monthly 2015 April Edition

(蒙城大編委授權刊載,稍後將提供英文版)
(English version will be available soon. Authorised to be shared by CityU SU Editorial Board.)

當是非對錯,尚且糾纏於本土、偽本土、港獨還是一國兩制,而無日無之,距政改方案徹行的時間點,又迫在眉睫,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。問題之紛至沓來,固謂亟待解決,然而,至關重要的解釋論述—「我是誰?」,仍然束之高閣。這個概念,顯然是身份認同問題,雖道是尋常,亦看似與眼下的脅逼無關宏旨。其實,身份與信念關係千絲萬縷,恰恰是辨除偽本土、港獨、一國兩制等偽命題之箭矢。拙文以為,身份問題只有重構屬於香港「主體意識」的前提下,才能理解何謂真本土、以至香港之核心價值,卒之決定去留統獨。泛論之,必難以道明,姑且引情狀相類的臺灣以略談—究竟我們「敘述,所以存在;還是被敘述,所以存在」?
Photo Credit: 劉明堂, 何豪毅, 黃謙賢/Taiwan People News

「主體意識」:存在的自我賦予
「主體意識」四字,於香港人,或許陌生非常;一海之隔的寶島,卻心領神會。跳出主權和從屬的非黑即白,擺脫政治角力的制肘,以一地為中心,重新追本溯源,找尋屬於該地原有之文化源頭,並以之為底基,旁及外來的多元文化,肯定一地之獨特性,進而在歷史、文化、經濟上加以闡揚,此之為「主體意識」。惟務須申明者為,主體意識在政治上,往往被外間解讀為「獨立」,實抹黑異見之舉也。前述之主體意識,乃從中性而言,一種自我本位的肯定,一旦就此作政治論述,政見不同者或重新把這拉入黑白二元的困局。臺灣之大漢族主義者,國民黨為首,認為臺灣為中國領土,不可分割,遂誣蔑持論者和民進黨人為伍,即「臺獨」。當然,「主體意識」跟「獨立」貌合,但神離,前者具較大包容性;後者排他性則較明顯,並據主體意識的意涵,採相對極端之論調。礙篇幅所限,不另多贅。

在上述前提下,臺灣自然不是中華民國,該處之落地者乃不折不扣之「臺灣人」。筆者起初也不明所以,在外人角度,臺灣完全跟中華民國劃上等號,而何以謂臺灣人,非為中華民國人?答案在於各人對臺灣「主體意識」的理解。上文就主體意識,淺嘗輒止,也不妨引套之。即是臺灣本來就有不假外求,迥異於別國的文化源頭,甚至民族源頭。最早居於臺灣者,原住民也,諸如泰雅族、阿美族、以及新近認可之拉阿魯哇族等,他們才是臺灣的主人,亦即是臺灣民俗的源頭,其活跡範圍遍及全臺灣,日後族與族之間的生活記憶,成為臺灣主體意識的主要來源。

「我們是臺灣人,不是中華民國人」
文化與歷史的追溯與認知,一直為國民之根本,關乎人民身份之認同。可惜礙於語言隔閡,文字闕如,而且各族尚停留在部落階段,各自為政,主體意識迄自未能凝聚,旋為西方列強所入侵,胎死腹中。直到日治「內地延長主義時期」,有「臺灣孫中山」之稱的蔣渭水、霧峰林家的林獻堂諸人成立「臺灣文化協會」,復興既有文化。臺灣史學家連璜杜撰、首部以臺灣為主角敘述的《臺灣通史》並時出世,始喚醒臺灣人的本土情懷,臺灣的主體意識由是發端。

成也蔣氏,敗也蔣氏,蔣渭水為首之協會,始終秉持着中國國族主義。在打着三民主義植根在臺之口號、復興原住民文化的同時,選擇性排斥部份臺灣的特殊文化,譬如臺灣之傳統劇種「歌仔戲」,雖發祥地是宜蘭,協會認為不值一哂,沒有戮力推揚,觀點反倒較同時代的林呈祿遜色。林則旗幟鮮明,處身日治政府同化政策當道之時,發動「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」。簡言之,高度自治也。1928年謝雪紅之臺灣共產黨,政治取態遠比前兩者激進,矢言臺灣徹底獨立。三者相互激宕,60年代的彭明敏某程度上取萃其中,高唱臺灣的主體意識,再據此走上「臺獨」路線。緣是臺灣的主體意識毫無懸念,一連串野草莓、太陽花等本土運動,便從此概念流出。

歷史的「表徵」—「歷史記憶」與「歷史事實」
文化與歷史,關乎人民身份之認同,外來政府欲得政治的合法性,自然要從這兩方面着手,而歷史又有跟文化互為包容的傳統,如是者,篡改人民的「歷史記憶」,由政府取得話語權,敘述人民的「存在」,刻不容緩。論者才疏而孤陋,姑妄引臺灣中央研究院院士王明珂教授之理論,寥作淺解。「客觀存在的史事和文物,足以佐證一段往事之痕跡者,曰『歷史事實』,同時,人類種群,千差萬異,但無一例外,各自傳頌有關本族或本村源起的神話、傳說、靈獸等文化意象,一種主觀塑造自身存在的敘述方式,曰『歷史記憶』。」據王明珂教授之論,即便一河之上、中、下游各有一村,而客觀的材料可證明彼此有非常密切的關係,「歷史事實」也庶幾一致。然,親訪三村,問其傳說而繫乎其村之發軔,竟然大相逕庭,如上游可謂己乃山神之孕、中游道靈獸所生、下游言破石而出,傳說作為「歷史記憶」,決定了三村之分離獨立、生活習俗等,儼然非我族類,縱使「歷史事實」證明三村同源,他們依舊否定。

正因三者有着堅立千仞的自我主觀「敘述」,所以彼此的客觀「存在」便產生不同的分歧和差別。換言之,「歷史記憶」的敘述,會改變「歷史事實」的存在。若執政者有其用心,刻意竄改一地人民的「歷史記憶」,進而變易政權屬外來入侵的「歷史事實」,遂為自己的政權取得合法存在:人民因為「被敘述」,所以才向掌握話語權的人,以附首稱臣的方式「存在」。如此,極為危險。

存在的「被敘述」
上述情況一度發生於臺灣歷史中,最為明顯者,莫如日本和戒嚴時期的中華民國。臺灣史上,當然外來者,有宋朝、清朝時期的中國以及荷蘭,然而,論規模之盛、影響之大,斷然不及日本和中華民國。日本駐臺灣總督兒玉源太郎之副手民政長官後滕新平,於始政時期(1895-1919)已着眼於「歷史記憶」的修改,後來同化時期(1919-1937)進一步提升,皇民化時期(又作皇民化運動時期,1937-1945)則達致高峰。中日八年戰爭,總督小林躋造對當地人的「歷史記憶」大幅竄改,意圖重新打造成「皇國臣民」,使之盡為日本帝國利用,於是推廣國語(日本語)家庭、改姓名運動,臺民改為日本姓名、發展日本神道教,取締台灣傳統信仰、研習日本史等。長此下去,「歷史記憶」的再造勢必令「歷史事實」的臺灣主體意識被消弭,臺灣人形同「被敘述」為日本人,而以「皇民」的方式「存在」。

戒嚴時期(1949-1987)之中華民國與日本只是伯仲之間。蔣介石斯時剛失去中國江山,
(二·二八事件;圖片來源︰未知)
於是擬以臺灣為反攻基地,得以反攻大陸,可戰敗隨蔣抵臺之外省人以及軍隊,紀律敗壞,經濟處理又不善,而本身臺灣人被殖民統治百年之久,蔣亦畏共產黨潛伏臺灣,乃借戒嚴為名,極力打壓一切日治前後的風俗。益有甚者,原住民俱在禁制之列,如學校範圍內,不得用土著語言說話,違者罰款,製造「白色恐怖」,嗣後釀成「二‧二八事件」,戕害冤殺臺灣居民;與此同時,大力推行華夏文化,如將國語定為單一法定語言、修讀中國二千年的歷史等等,臺灣人無疑迎來第二次「歷史記憶」的改造,「被敘述」為中國人,而以「漢人」的方式「存在」。猶幸以上舉措,伴隨日本帝國倒臺、戒嚴時期撤消作罷,彭明敏、施明德等人又重申臺灣的主體意識,讓既有的「歷史記憶」連帶「歷史記憶」得到相當的恢復。儘管國民黨老調重彈,指臺灣為既有領土,亦無阻臺灣人繼承前人真正之主體意識、自我敘述的「歷史記憶」,因此和「歷史事實」契合,而確立以「臺灣人」的「存在」、一種獨立於日本、中國,並和兩者平起平坐之身份。

從未存在過的「香港本土派」
臺灣人還可如此,香港呢?似乎不容樂觀。其主體意識,只有近年,特別雨傘運動失敗後,始有萌芽之象,然,一直拘泥在真、偽本土之別,樞要之主體意識反倒不曾用心。論者不敏,以為主體意識之討論蒙塵,非獨謂時人冷感,實是英國政府刻意為之。蓋香港1842年開埠以先,與中國關係密切,唐軍屯兵、宋帝逃難,皆施於港,細心者,更留意到遠古時代,香港已有人聚居,縱遠古之人,隱歿久渺,莫之能求,惟此種種,悉為香港主體意識的一部分,又適英國作為宗主國,最為忌殫者,無他,慮香港人的主體意識醒覺,省察自身之獨特性,而發現英國僅借武力侵犯此地也,緣此發難,終結英國的殖民統治。

英國乃剛柔並濟,積極拉攏、打壓、分化這種主體意識。中學教育上刻意省略思辨性的哲學、改歷史為選修課,核心課程又以英國史為主,至於有關中國者,別目「中國歷史科」,顯然是受1953中文科檢討委員會報告書(Report of the Chinese Studies Committee)中,對中史教學「不宜過多政治化」的指示影響,香港史之課程,甚至1998年始獲準納入世界史講授課程之一部份。英方此舉,力圖避免惹起港人過多的本土意識,或者意識形態上向中國靠攏,斯時大學教育,仍未普及,故不詳細交待(按:大抵50年代末的香港大學,斯有英人安德葛在歷史系講授開埠以後的香港史,羅香林在中文系之香港史課,則偏重於香港開埠前的歷史),總之,英國漸次改造香港的「歷史記憶」,淡化港人對香港主體意識的理解,相關之體察、考量,自然不成氣候。後來,70至80年代末,英方苦心孤詣下,香港經濟騰飛,卓然成為亞洲四小龍之首,置身紙醉金迷的氛圍,日日絲管,夜夜笙歌,主體意識,落得個無關痛癢。妄論之,現時中國對港的治術,蕭規曹隨,不過主導者由英方換成中方,課程增逸,全然倒置為國族主義為中心思想的論述而已。可憐香港,由始至終,都是「被敘述」,所以「存在」:以英國治民、中國人民的身份「存在」。徒然97回歸挨近、雨傘運動,港人才偶爾思索之。

本土學術?
順帶一提,香港的主體意識,與本土學術不無關係。香港的主體意識一旦廓清,港人便可避免游談無根之弊,何為「真本土派」、「偽本土派」,不攻自破,所以,何去何從,是「統」、是「獨」,端見於此。惜哉香港主體意識的自我論述,在近數年方驟然冒起,而且觸及者,多流於「本土」真偽之皮相,鮮見坊間討論擊中主體意識此要害,更遑論本地學術界了。正當臺灣學者、中央研究院院士杜正勝提出「臺灣地圖左轉90度」論,從學術(歷史觀)角度敘述自身的主體意識,得到廣泛迴響;香港之主體意識,在本土學術之中,迄今未見辯述,或許,源於本土研究多在迎合國際,即學術國際化大潮中,不為大專院校的支持,而遭受消磨、冷落,民間更是和聲罕聞。香港的主體意識,乃被中國、香港政府取得話語權,橫加敘述。

人言人殊。這篇文章,追求獨立者或可以謂之提示香港底基的彌補,國族主義者可以貶損為鼓吹獨立,無論何者,一則此文影響力並沒有如斯可觀,二則「身份認同」的而且確須要釐清,拙文之要旨,即建基於「香港人」與「中國人」的身份平等而互不排斥的情況,思索我們當如何敘述自己的「存在」。以上之論,殊為鄙見,商榷之處,前輩同業,望加指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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